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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两首到五十二首——回忆我寻觅曹诚英诗词的历程
责编:步遥情感网2026-04-15
导读汪振鹏微信版第1910期沈阳岀版社2024年7月岀版了刘艳、王琦主编的《寻找曹诚英》一书。它是2012年8月出版的《中国农学界第一位女教授——曹诚英》这本书的扩充与修订。该书分上下两卷。上卷“曹诚英文存”收曹诚英的论文13篇,诗词52首,书信7件,下卷“研究与追忆″收文32篇,全书39万字、彩印照片数十幅,图文并茂,真实、精准、生动地还原了曹诚英先生的光辉形象。十分感谢本书的编者首次将我多年来搜集整理的曹诚英诗词52首全文刊发,这是目前能搜集到的她写作的诗词的全部。曹诚英,乳名丽娟,字珮声,安徽

汪振鹏

微信版第1910期

沈阳岀版社2024年7月岀版了刘艳、王琦主编的《寻找曹诚英》一书。它是2012年8月出版的《中国农学界第一位女教授——曹诚英》这本书的扩充与修订。该书分上下两卷。上卷“曹诚英文存”收曹诚英的论文13篇,诗词52首,书信7件,下卷“研究与追忆″收文32篇,全书39万字、彩印照片数十幅,图文并茂,真实、精准、生动地还原了曹诚英先生的光辉形象。十分感谢本书的编者首次将我多年来搜集整理的曹诚英诗词52首全文刊发,这是目前能搜集到的她写作的诗词的全部。

曹诚英,乳名丽娟,字珮声,安徽绩溪上庄镇旺川村人。1902年3月5日出生于一户富裕的徽商家庭,出生后即被送到邻村一户农家寄养,五岁时回自己家读私塾。十六岁时与邻村宅坦由母亲指腹为婚的胡冠英结婚。1920年,十八岁的她在哥哥的支持、帮助下,挣脱了封建家庭的桎梏,前往杭州求学,考入浙江女子师范学校。1926年考入国立东南大学(大学的前身)农艺垦殖科学习,1931年毕业留校任教。1934年自费赴美国留学,就读于康奈尔大学农学院,主修遗传育种,获硕士学位。1937年回国,先后在安徽大学农学院、四川大学农学院、复旦大学农学院、沈阳农学院等高校从事教学、科研工作,在棉花、马铃薯等作物的研究方面有突出成就。1973年1月16日病逝于上海,同年3月8日骨灰归葬故里。

她自幼“偏爱文学,尤爱诗词、小说”,在校期间即参加了汪静之等人组织的“晨光社”“明天社”等文学团体。后潜心学农,专业之余,仍不废吟咏,一生未辍,但从未结集出版,作品仅散见于报刊。曹诚英既侠义奔放,又海涵情长。她自喻为梅,她哥哥曹诚克则说她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道德不能感,不能裁,人情不能范围的怪物。”她一生历尽坎坷,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1986年春,一天,我去探望石原皋先生,获赠他刚出版的《闲话胡适》一书,我第一次从书中知道了曹诚英这位绩溪才女。1990年夏,我因公出差杭州,借机会访问了著名的湖畔诗人汪静之。他1902年出生在安徽绩溪上庄镇余川村。他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在家乡度过的,我和他是同一个村子的人。因为是家乡来人,他非常高兴,谈兴很浓。我们谈了很多,谈家乡,谈诗歌,谈胡适,谈曹诚英。曹诚英是他小时的伙伴,又是他的红颜知己,汪静之对她赞赏有加。在这次访谈后,我开始关注曹诚英。

1999年我购得1998年版《绩溪县志》,在《人物》一章中,见到了500字的曹诚英简介,在《艺文》一章中读到了曹诚英的两首词。一首是《西江月》,作于1961年。

几日东风呼啸,催春杨柳千条。闲花数树百枝摇,报道春光来到。 渐已寒冰解冻,土层松软如糕。及时播种莫相饶,搏个丰收可靠。

春到人间,万物复甦,她呼唤人们辛勤播种,去搏取丰收。另一首是《临江仙》,写于1970年。

老病孤身何所寄,南迁北驻迟疑,安排谁为解难题?哥哥长病废。质仰死无知。 徒夸平生多友好,算来终日痴迷。于今除却党支持,亲朋休望靠,音信且疏稀。

由于战备,沈阳农学院下迁,曹诚英孑身一人无所依,南迁还是北驻,颇费思量。诗句是境遇的白描,心声的吐露。这两首词引起了我对曹诚英的诗词的兴趣。

2002年清明节,我回乡扫墓。3月31日下午,我去旺川寻觅曹诚英的墓地,墓在村前公路旁,旺川百货批发站西山墙边,墓前金色的油菜花把低矮的墓碑遮掩。一位绩溪才女,寂寞如此,可叹!“化作尘埃碾作泥,只有香如故”。我在墓地边觅了几朵无名小花敬献在墓碑前,向先生三鞠躬后离去。第二天再到旺川,由亲友介绍购得《旺川古今》一册。这书名实相符,内容丰富。有曹诚英家族的介绍,有汪静之之子汪飞白写的《玉珮琤琤铸诗魂——纪念诗人曹珮声》一文,从中检得曹词四首。一首《踏莎行•绮色佳的秋色》是曹诚英在康奈尔大学留学时写的,景色优美,心情欢快,词句清新,生机蓬勃。

飒飒西风,吹将秋老。溪清瀑浅溅声小。绿阴渐解瘦枝头,屏林换上银红袄。 一抹斜阳,临湖照。远山近涧都含笑。争前问我比西湖,是谁输却三分俏?

另外三首,《虞美人•答汝华》:

鱼沉雁断经时久,未悉平安否?万千心事寄无门,此去若能相见说他听。 朱颜青鬓都消改,惟剩痴情在。廿年孤苦月华知,一似栖霞楼外数星时。(1943.6.19.作于四川蓝楼)

《女冠子》:

三天两夜,梦里曾经相见。似当年,风趣毫无损,心情亦旧然。不知离别久,甘苦不相连。犹向天边月,唤娟娟。(1943.12.2.作于四川下坝)

《临江仙》:

阔别重洋天样远,音书断绝三年。梦魂无赖苦缠绵。芳踪何处是?羞探问人前。 身体近来康健否?起居谁解相怜?归期何事久迟延。也知人已老,无复昔娟娟。(1943.12.2.作于四川下坝)

这三首都是情诗,表达了曹诚英20年来对胡适的思念,一腔痴情。从飞白的文中了解到“具有宝贵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的珮声文稿、日记、书信和纪念品由于战争和政治运动的缘故,已不幸地丧失殆尽了。……在“”中,珮声将她的全部私人资料委托挚友静之收藏,并一再嘱托:这材料我不能带在身边,我不愿死后人家看我的材料。所以要放在你这里,你替我好好保管。……我活着,要好好保管;我死了,必须烧掉!”

文章写道:“珮声存有一大包资料,在汪静之处”的事已有风声流传,前来借阅者不少,汪静之都拒绝了。汪静之经过再三思想斗争,并摘抄了一些重要线索后,他终于执行了挚友的遗嘱。珮声最后的文稿终于随着“误堕尘寰”的主人一同归去了。文章是这么写的,可我总觉得汪静之一定会将一些最珍贵的文稿留存下来。汪静之老先生已经离世,我专门去电话询问了汪飞白先生,没有得到我希望的答复。但我对曹诚英的诗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同时萌生了搜集整理曹诚英诗词的想法,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胡适1923年在西子湖畔曾一度与曹诚英热恋,但事后“发乎情止乎礼”,无果而终,负了表妹一笔情债。曹诚英则为情魔所困,不能自拔,一生苦恋胡适。这些现在已不是什么秘密,但有人为尊者讳,百般遮掩;有人为吸引读者的眼球,大肆炒作。不过,胡适的日记、诗歌以及他留在的档案都有据可查。抗战期间,曹诚英在四川,一叶飘零,凄苦寂寥,又重病缠身,写有一些思念胡适的词作,词情凄切。

屈指数经历,自我堕尘寰:辛酸苦辣都遍,不断泪珠弹。天赋多愁多病,更教多情多困,尝尽别离难。飘泊天南北,曾几得开颜?

说不尽,无限恨,在人间。只今惟有清梦,追忆旧时欢。一醉名湖西子,再醉凯约佳上,星月与周旋。忘却人间世,暂且做神仙。(《水调歌头》1939年作于四川)

孟秋新月西流去,又一度,双星聚。“学他一岁一相逢”,犹记当年相许,也知今夜,天涯这角,人把天孙妒? 悠悠五载离思苦,并向着,天边诉。低声更把小名呼,千万遍曾闻否?回声只有,啛啛谢谢,竹叶迎风语。(《御街行•七夕》1942年作于四川)

曹诚英对胡适的爱与恨都是刻骨铭心的。与曹诚英的往来在《胡适日记》1923-1924年间有较多的记载,后期只见到两则。一是1940年2月25日;一是1941年1月6日。都记有曹诚英的词。前一篇记有《踏莎行》:

孤啼孤啼,倩君西去,为我殷勤传意。道她末路病呻吟,没半点生存活计。 忘名忘利,弃家弃职,来到峨嵋佛地。慈悲菩萨有心留,却又被恩情牵系。(1939七夕作于四川)

后一篇记有《好事近》,1941年在《妇女月刊》上发表过。

随喜说归依,试问此心归未?烦恼无边难断,负千般宏誓。 众生冤苦不如侬,佛不为儿洗,你教众生谁度,我如何忘己。(1939.8.30.作于四川)

2012年8月,王琦、方静编的《中国农学界第一位女教授——曹诚英》出版。在书的上编“曹诚英文存”中刊发了曹诚英诗词16首。这是沈阳农学院很多同志努力的结果。他们从本院院刊上刊发的曹诚英《家庭乐不胜》一文中检出词三首,其中《减字木兰花》是1959年新作。

老来可喜,往日穷愁如梦里。历尽凄凉,回首当年泪夺眶。 翻天覆地,党爱人民无巨细。忘却孤零,家庭乐不胜!

在复旦大学内部资料《团结战斗的集体——复旦大学“金日成班”班史》上检出一首《定风波•送复旦大学学生参军参干》。从期间出版的《文艺茶话》杂志中上检出词两首,一首是《满庭芳•念西湖游伴》:

湖畔闲行,湖堤携手,湖中划艇先争。歌声相应,惊起鹭鸥鸣。饮罢枕岩卧,分餐后,慵倚危亭。联诗句,称雄抢韵,个个要争赢。

韶华飞似电,良辰美景,过眼流萤。念当年,欢笑踪迹难凭。落得销魂回忆,无人处,独自思寻。朱颜改,衣宽带剩,谁解此凄情?(1930年作)

另一首是《少年游》:

钱塘门外草离离,竞走过湖堤。孤山顶上,初阳台下,同坐听莺啼。 当年春去无踪迹,空问取黄鹂。屈指同游,飘零星散,回首不胜悲。(1930年作)

同窗好友分别多载,忆起当年,欢歌笑语如在眼前,令人感叹唏嘘。

还从沈寂教授的《山腊梅曹诚英》一文中检出一首《点绛唇•平水轻舟》。

在《中国农学界第一位女教授曹诚英》书中《卜算子•人情薄似烟》这首词只有三句:

镇日闲柴扉,

不许闲人到,

跣足蓬头任自由,

……

注明引文出自1996年12月出版的《胡适研究丛刊》。经检索引自胡筱华《闯出家门的曹诚英和他与胡适的恋情》一文,作者引用时说是一首残词。我很不甘心。2013年11月2日,绩溪县胡适研究会与绩溪县伏岭镇举办了《中国现代作家章衣萍学术研讨会》,我翻阅了研讨会的报道和一些会议论文,也找了两本章衣萍的散文集来阅读。我十分高兴地在安徽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胡竹峰编《章衣萍集》随笔卷(下)读到《窗下随笔》一文,找到了曹诚英写的《卜算子•人情薄似烟》这首词的全文。

书中还有一首七绝《梦里西湖纸山看》:

梦里西湖纸山看,

一丝杨柳一魂还。

莫道巴山蜀水好,

忍看中原发腥谭。

在注中称:前两句为曹诚英的诗句。后两句为于尔任所写。我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打听到于尔任后来在安徽农学院任教,退休后住在安徽农学院,通过安农的离退办了解到于尔任还健在,本想采访他一次,挖些故事,但终未成行。后来在《妇女月刊》上见到了这首词,是《鹧鸪天•题蔡叔慎先生画赠之西湖一角》。

我在帮助查輔成先生润色《才女曹诚英》书稿时,还从沈寂教授的《胡适史论拾零》一书中检出曹词一首《临江仙•一将功成枯万骨》。

1941—1945年,在重庆出版的《妇女月刊》刊发了不少曹诚英诗词,刚开始这些旧刊很难检索,大多还要收费。后来,各大图书馆的数字资源远程访问系统开放度加大,数据库的内容不断增加,为检索提供了很大的方便。

抗战时期物资匮乏,纸张、油墨质量很差,印刷品墨色不匀,不少字难以辩别。《妇女月刊》除创刊号在第二期发了更正,以后均未见有更正栏。曹诚英的词,好几首都发现缺字,与词律不合。但词不易校,前人深有体会。要校字声,校句法,校用韵,不通乐律,很难着手。我只能对明显的缺字、错字、衍文加注,其余悉从原出版物。有一首《好事近•随喜说归依》,在这首词中,有“佛不为儿洗,你叫众生谁度,我如何忘己”一句。《妇女月刊》作“洗”,其它文中作“说”,出自《胡适的日记》(手稿本)。“洗”和“说”哪个更妥呢?我认为佛家是为皈依者说法,而不是如教行洗礼,表示洗净过去的罪恶。应该是“说”字妥一点。

《妇女月刊》中刊出的曹诚英诗词作于作者中年,当时境遇十分严酷,日寇入侵,全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她本人教学科研开展艰难,身体多病,婚恋失意,凡平日不愿言、不忍言者,均寄之于诗词。抗战期间,东南沿海的高等院校纷纷西迁,先到湖北、湖南,后大都辗转进入四川、云南、贵州,加上内迁的机关和逃亡的百姓,大量人口涌入穷困的西南,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广大师生生活、学习条件十分艰苦。

半截泥涂篾壁,疏椽薄瓦单墙,横宽室广丈乘方,两窗风雨损;多孔赛蜂房。 遍地图书经史,杂堆包裹衣裳,一张桌外一张床,别无他器具,剩有鼠穿梁。(《临江仙》•陋室)

昨日阴寒水涨,今朝下打江风。天低云暗浪腾空,树吼墙摇瓦动。 检点冬衣欲试,残襟破袖须缝。渠知邻室客尤穷,剪纸补窗医冻。(《西江月》)

石米数百元,有钱没买处。(《喜雨》)

这正是当时师生生活的写照,曹诚英虽在大学教书但没有职务(1943.8.1.才被复旦大学农学院正式聘为专任教授),加上体弱多病,生活条件比普通师生还差,治病住院手术全靠老同学和哥哥帮助。1943年8月17日在大风雨中写的《减字木兰花》:

迷天大雨,山野茫茫云雾里,并竹嘶号,挣扎支持风不饶。 危楼独处,数起徘徊忧圮宇,无可逃投,且坐抽笺写意笛。

在猛烈的风雨中,曹诚英独处危楼,时时担心房屋倒塌,但又无计可施,干脆定下心来写自己的诗篇吧,真正是黄连树下唱歌,苦中作乐。但只能是“穷愁欲借文章遣,执笔千回没一词。”

先后发表在《妇女月刊》杂志上的36首诗词,除了创刊号上的3首外,均冠以“归依”的总题。1939年夏,曹诚英贫病交加,又一度深陷情感烦恼,产生躲入峨眉山,遁入空门的痴想,但她放不下心爱的事业,放不下思念的亲人,放不下苦难的众生,烦恼难断,难以“忘己”。最后,在哥哥曹诚克的苦劝下还是下了山。

一个人的文学创作,总是和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政治、历史背景、家庭、个人遭遇密切相连的。同样,一个人的思想感情、志趣、情操也是和这一切分不开、切不断的。曹诚英这样说过:“本人的历史是一本灾难史、痛苦史,受尽精神痛苦和疾病的折磨,是旧社会的牺牲样板之一。”曹诚英的苦难经历和不幸遭遇在她的诗词中得到了充分的反映。

经过不懈的努力,最终从《妇女月刊》检出曹诚英诗词三十六首。加上以前散见于其他书刊上的十六首,计五十二首。其中后作品四首。这些作品应该只是她一生创作的一小部分。我抄录、整理了这些诗词,汇成薄薄的一册《珮声诗词集》,希望对人们研究曹诚英有所裨益。

沈阳农业大学的王琦教授和校内很多同志对搜集曹诚英诗文十分用心,采用多种方法,利用多种资源,并向辽宁省图书馆、沈阳市图书馆求援,多方寻觅,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并且,及时地对我的文稿提出宝贵的补充和修改意见,使我十分感动。

最后,还有个小故事。2013年11月27日《文汇报》刊发了陈学勇的《她曾经是位诗人》一文,文中写到曹诚英写过一组七绝《留美杂吟》,我大喜过望,费力地找来一看,结果却是一场空欢喜。原来是张冠李戴,作者把排在曹诚英诗词后的王德箴女士的一组七绝看作了曹诚英的大作。

岁月无情,珮声己矣!她的名字不但应当留在中国农学教育史上,也应留在中国现代诗词史上。

外形瘦弱却拥有大担当、大智慧、大情怀的曹诚英,受到了沈阳农业大学的师生和家乡旺川的父老乡亲的敬重和铭记。她那诗人的热诚和浪漫,她那学者的严谨和成就,化成了丰厚的文化底蕴。她那智慧而柔美的目光,穿越了时空,永远激励着、温暖着后来者。

2025-3-8

(作者为绩溪人,文史爱好者)

制作:童达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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